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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人三项与弓道:先搭好构,再把心意放进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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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贤: 第一次接触弓道的契机是什么?

德文: 2019 年之前,我练铁人三项,也做铁三教练。当时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2019 年完成一场铁人三项比赛。那就得重新学骑车、游泳、跑步。

在那之前,我觉得自己挺强的——不行是因为装备跟不上。可实际上,我那台自行车已经花了三四万,配置基本拉到顶了,还是不行。问题不在装备,在方法。

那是我生涯的第一位教练带我入门——根叔,我们现在还是很好的朋友。我们俩其实都是新手菜鸟,一个敢教,一个敢练,就凑在一起练。练到跑步的时候发现问题了:跑步教不好,是会让跑者受伤的。于是我们去找当时教跑步最科学、最成体系的人——我的主教练,罗曼诺夫博士,俄罗斯裔、住在美国,教的是「姿势跑法」(Pose Method)。

那一套东西打开了我另一个思路。

培训三天,第一天他讲了差不多一整天的东方哲学——不讲训练方法,不讲怎么跑步、跑多少圈、怎么控心率步频、怎么练力量。一个俄罗斯人,在美国,教墨西哥的铁人三项队,却在跟我们讲老子、讲《道德经》。

他讲《庄子》里的「遁天之刑」:违背自然规律,就会受到惩罚——你逆着天去做事,就会受伤。跑步为什么受伤?因为你违背了很多自然的东西,把它变得不自然,它就伤你。他还讲时间的哲学——延续性、周期性、会回馈,是这样一圈一圈循环的。然后从这个东西,推导出跑步应该怎么练。

他一直在讲中国的文化、中华的文化。

第二位影响我的人,是徐国峰,台湾人。他在跑步、铁人三项、教育这一块倾囊相授,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我们。整套体系,冥冥之中,就是《道德经》里的那句「反者道之动」。

他说,所有东西你都要找到一个循环。真正的跑步练习,应该先从「心」开始:先准备好一颗轻松的、愿意去挑战的初学者之心;有了这个心,你要保护好它,不能一上来就给它加过多的体能训练。体能当然重要,但有了体能,你才有足够的「耐力槽」去支撑力量;力量够了,才有能力去构建技术和技巧;技巧完成之后,去实战,才能得到进步。

当你发现进步卡住的时候,就「反者道之动」,回到心,重新审视:现在出什么问题了?如果发现心累了,就先让心休息,不要再加体能力量技术,然后再这样循环,缓慢地进步。

徐国峰本科读的是台湾清华大学化工系,硕士在国立东华大学中文研究所;他的硕士论文《先秦儒家水意象析论》我看了很多遍,讲的就是中华文化里的「水的意象」:水遇到坑,会先把坑填满,然后才过去——补不足;遇到过不去的地方,它不硬扛,绕开,迂回。都是在讲水。

这两位老师,基本构成了我的教学体系、练习体系和内功体系。「心—体能—力量—技术」到「表现」,表现卡住,再回到「心」,不断循环。初期会有一种「隐隐而现」的感觉,就在这里。

真正把我推到弓道这个坑里的,是一个故事。

我在公司做管理,当时听到混沌学园李善友教授的一堂课。他讲了一个弓道里的传奇小故事——不知道有多真实:一个德国的射击运动员,退役之后去日本学弓道。

弓道的思路,和科学教学的思路不一样。学科学,老师会教你辩证:你要不断问为什么,找出它的根,不断思考、敲打,这是西方的教育方式,你要知道 Why、Why、Why。但学弓道、学茶道,第一条就是——不要问为什么。老师叫你做什么,你先把构做出来,先把基础的套路搭出来;不要问为什么要搭这个架子,你搭上去,再把你的心意放进去,它就会变成你的「道」。

有利有弊。西方的教育拆解细化,能形成书、小册子、APP,可以体系化地训练;但「道」这种东西,老师不会留很多成文的东西,你得自己进去练,练完才能得到——而且得到的东西,很难快速的再教给别人。所以「道」发展得比较慢。

故事里的那个德国人叫奥根·赫立格尔,是西方教育出来的,他不信。老师阿波研造一直纠正他:「你不要思考,照着做,把自己放掉,箭自己会出去。」——「他」就来了。我们在道馆里讲「弓道之神」会来帮你;但如果你脑子里特别乱,弓道之神就不会来。

他不信,于是就出现了那个传奇的小剧场。老师说:那你今晚熄灯之后来道馆。黑漆漆的道馆,老师只在靶下点了一炷香,一个小小的点。老师开始射:啪,第一支箭上靶;第二支箭发出很奇怪的一声「啪」,也上靶。开灯去看箭——第一支正中靶心,第二支插着第一支的箭尾,把它劈开,一样正中靶心。老师问他:第一支箭,可以算是我有意为之;那第二支,你怎么解释?

后来有一天,这个学生射出一支箭,老师站起来,向他行了师门的大礼。他以为老师是向他鞠躬。老师却说:我不是向你鞠躬,我是向「他」鞠躬——你已经不在了,所以他来了。

过程里波折很多。他为了模仿老师那种「无我状态下的离」,悄悄用指尖做调整,像慢慢松开扳机,做出一个很假的「离」,脑子一直在思考。老师发现之后,直接背对着他——意思是: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,你别来了。等于要把他开除。他请了很多认识的人去求情,最后才被求回来。

他离开日本的时候是六段。故事的结局也挺好:老师把自己的弓交给了他,说:这把弓上有为师弓道的魂,你要先驾驭它;当你超越它的时候,把这把弓烧掉。

我看完这个小故事之后,就入坑了。

〔整理者注:故事原型出自德国哲学家奥根·赫立格尔《箭术与禅心》(又译《弓和禅》)。他 1924–1929 年在日本东北帝国大学任教期间,随弓道大师阿波研造学射箭六年,后来写成此书。口述中的「退役射击运动员」「六段」「赠弓并嘱烧掉」等细节与书中记载不尽一致,属流传中的演绎,此处按口述保留。〕

敬贤: 那为什么有一段时间在弓道上投入比较多?

德文: 现在有时间,我还是会骑车、游泳、跑步,把底层的东西巩固好,再来练弓道。有一段时间我在弓道上投入比较多,是因为 2024 年我做了一次心脏手术,至少有一年半不能乱上强度,所以那段时间弓道练得多一些。现在慢慢在调——毕竟弓道的热量消耗太低了,比较容易长体重。

敬贤: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「执行长」?

德文: 一开始是合作。许馆长师兄和 CC 副馆长师兄的教学能力、武道练习和认真投入都很好,但招生、算账、收费和财务管理一塌糊涂,道馆创立初期搬家了很多次,很多次我都觉得好像道馆要倒闭了,所以我就加入了。大家分工互补,我是 INTJ,理性、组织和规划等是我擅长的。

敬贤: 你觉得弓道练的是什么?

德文: 练到后面会发现,很多东西是相通的。

我早期有点像鸠摩智——凭毅力和所谓的天赋,逆练六脉神剑也能练成。但逆着来,会有很多东西卡在瓶颈上:你不「知其然」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;你是在强压大自然,压到一段时间,一定会崩掉。

「顺着练」就不一样。当时的契机是:我不会骑车、不太会游泳、不太会跑步,那就把之前所有的认知全部铲掉,重新构建。无非就是再花一年半的时间重新来,自由泳也是那时候重新学的。耐下性子,慢慢爬上来。顺着练,就不会出那么多「走火入魔」时产生的心魔——心魔会让人脾气非常暴躁,也会卡在某个地方。

遇到障碍只有两种选择:下来审视一下再上,还是硬上?硬上也可能突破,但那是进入「星球大战」里原力的黑暗面——掉进去,也能产生很强大的力量,你可能变成安纳金那样。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

敬贤: 弓道最大的乐趣是什么?

德文: 弓道最大的乐趣是:每一次练习,都是面对一个不一样的自己。弓的性能相对稳定,靶的距离也就在那儿,不会乱跑;每次过来,看的是自己的心情和状态。今天心情好、状态好,可能想多射几遍——又得控制自己,不要伤;今天心里不好、心乱,就得调整自己:没关系,今天状态不对,那就少射几支,尽量把状态调回来。就是不断地跟自己沟通、交流,减少这种混乱,不断地审视自己。

弓道「简单」和「容易」不一样。简单,是它就这几个步骤——八个步骤,没了,剩下的就是捡箭、来回取箭。不容易的地方在于:每一个动作都可能生出很多杂念,让人不断偏离所谓的「正道」。那你就得不断地「调」;发现状态不好,还要适可而止——停下,再重新开始。

不一样的体验是比赛:平时很轻松,大家轻松的时候中率很高;比赛时大家都有压力,那时候谁能扛得住压力、能有什么表现,靠的就是平时的积累——临时抱佛脚,也会有些奇迹。

敬贤: 用一个词概括?

德文: 用一个词概括,就是「内观」,或者说「自省」——不断地在看自己。弓道把那些所谓的玄学拆掉之后,你只要做好那个构,把自己当成一根木头;扳机一开,箭一定会朝靶射去,正射必中——可你为什么做不到?


整理自 2026 年 10 月 7 日访谈录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