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 10 月 3 日我与咨询师艳老师的一次对谈记录。话题从九月的收梢开始——太太的腰伤终于熬过去、小朋友的学习坚持满一个月,然后一头扎进公司:一栋要赶在春节前交付的楼、一场「只审缺点」的人员盘点、一支不断流失的研发队伍,以及那个反复出现的疑问——为什么我们总是只看别人的缺点。保留了对话的形式,删去口头上的重复。整理成文,既是记录,也是给自己的思考存档。 全文分四部分:对谈记录、对话中浮现的概念(By Yukikaze)、旁观者侧写(By Yukikaze)、萨提亚冰山分析(By Yukikaze)。
一、对谈记录:师兄 × 艳老师
师兄: 九月终于结束了,总算能喘一口气。太太的腰伤了大概两三周,现在基本恢复正常,能正常走路,也能去上班,就是还不能弯腰,坐一整天还是会酸。这一关算是过了。
小朋友也终于坚持学习满一个月了,剩下的像教跳绳,国庆慢慢教应该还好。托管还没成功,我在想十月能不能启动,先选一个午托,中午先从一天开始,能坐进去就好。
工作依旧一地鸡毛。工地那边国庆假期基本没休息,一直在赶工,时不时有通知,但我不太需要过去。春节前交付、春节后搬进去,都按这个时间在看,一边说一边做。说实话我自己觉得挺玄乎的,但真要这么搞,就只能硬着头皮上——现在就剩头皮最硬了,嘴巴已经软了,不想再说什么。工作上就是那种「我不躺平,但也不打算再投入太多」的状态,皮了、懒了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反正我配合着做。
艳老师: 工作这部分,好像对你来说是被拉得很长的,不断在「一而再、再而三、三而竭」的过程里。
师兄: 心气基本消耗完了,不想再提意见和建议,你们说啥就是啥。
师兄: 从具体来说,现在真正确定能做的只有十八楼、十九楼,剩下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这三层都还在设计未定稿的状态,却要急匆匆地进去开始施工。楼是自己的、装修也是自己的,还要设时间点,预算估计也会往下调——意味着之前的设计跟最终要达到的效果、成本、工期,都有客观压力。
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说好听叫孤芳自赏,说难听就是自嗨。就像厦门那个「麻花楼」,已经烂尾至少五六年了。它一开始设计肯定想做个卓尔不群的地标,但厦门真正能拿来当门面的,还是郑成功背后那「两把刀」(厦门世贸海峡大厦)。我们这栋楼外面中规中矩,把麻花楼那种扭曲的部分全放到内部去了——大堂的异形、弧形、各种圆形。在我看来两栋楼没什么本质差别,那个麻花楼里面的空间甚至比我们这栋还大。实际情况就是设计师嗨完、老板嗨完就结束了。
艳老师: 这里面有一种心理上根本性的分歧,不只是对这栋楼,包括对这家公司、对个人叙事——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」。
师兄: 反正现在变成了老板想一出是一出,还停不下来。他没法把自己的预期放低到普通人的预期——他没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。他从开网吧起家,到做游戏,一个月一百万、一年一千万往上冲。我的感受是,他回不到「基础型公司、专注做游戏」该有的样子。
上次说的,关于我之前那种少年心气好像突然没了,都无所谓了。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保持距离、做好隔离,甚至要做好「哪一天我不在这边」的准备。
师兄: 最近又跟我上级聊。公司又在做人员盘点,又在盘点每个人的缺点和不足。周三聊的时候我说,我现在看得很透了——我们之前贴了很多标签的人,但凡走出公司一步,不到三个月基本上都转正、成核心,被各种资源围着不让走。可我们当时在内部的评价,却认为这些人有一大堆缺点和问题。
回到那个点——天天审视所有人的缺点(有什么用?)。现在我们家小朋友不知从哪学的「别人就是自己」,天天用这句话怼我。
艳老师: 那是小朋友同龄人之间的一种防御和反击。
师兄: 对。但更本源的是:我们审视完一圈,永远只审视别人的缺点。这跟公司一贯作风有关——我们审视人,是审视缺点;我们审视别人的游戏,是看别人做得不好的地方,然后说「别人做得不好的东西,我们拿过来改一改就能做好」。这句话刚听好像挺有道理,但为什么不想想:我们能看到的这个游戏,是已经脱颖而出、在我们视野里出现的游戏,它已经很赚钱了。按公司的定义它「不成功」,但按世俗的正常定义,它是成功的——排行第一年、第二年、第三年都在那,已经远远吊打我们好几圈。
我们却在这盯着别人的缺点说「要把它改好」。就像我跟科比打球,觉得科比比赛时吐舌头不好,要去改这个——你改了没用啊,人家科比已经是巨星了。
所以我觉得很本源的一件事是:为什么一直只审视别人的缺点?如果练太极、学这些东西,至少要知道阴阳——看到缺点,却看不到优点?要把优点和缺点合在一起,那叫「特性」。行动力强、往前猛冲的人,他的思考自然就少一些;很聚焦的人,你给他再难的事他都能帮你干掉,但你指望他发散,他做不了;思考特别强的人,你让他去行动,他也不大可能。这些都是存在一体两面的。
知道别人的特性——擅长和不擅长——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,大概率能成功,让他做到六七分就很好了。但每次都要求「超出预期的体验」,什么叫超出预期?要做得比苹果还好?——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却又很笃信段永平、步步高那一套,用户体验、用户导向。我觉得最关键的还是我们之前聊过的:到现在还没看清自己。一米六八打不了 NBA,那能干嘛?打 CBA,还是高中当个教练?要看清自己现有的资源。
我们用这些资源,已经做出一款流水总计超二十亿人民币的游戏了,这是我们的成功,却熟视无睹、还不满意。另外几款一开始捧得很高的游戏,现在砸得比谁都快。就是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和结果有个清晰审视,天天说别人的不行,天天说要达到那个理想——但理想跟现实差距太大了。
师兄: 一开始我就说我对老板没有预期,你成功或失败我都没有预期。但你搞出一个现场直播让别人当场倒在地上抽搐、行政和 HR 没有一个人来支持的这种情况,真的让我的底线又崩溃了。
我上级一开始对老板还是有预期的——刚接手时以为老板会变,会收缩、聚焦做产品。结果现在变成这个也不放、那个也不放。之前不是说要搞组织变革吗?我说你要打就一口气打穿。结果现在又回到我当时想离开公司的那种感觉——觉得公司一点前途都没有。
那几年 PUA 很严重,向上管理、写小作文,被灌到吐。回头看工地上处理那些破事,我说都在吃老本。但到了工地上你发现,那种所谓的管理在这个行业根本用不了——人家一天四十块钱,干五天人就消失了,你根本没得管。在工地只能用最底层的心理学,类似「打几下给颗糖」这种。
没去前线、没去现场感受过「现场有神灵」这种东西,去现场几天就知道,之前学的有些东西在这个领域根本派不上用场。那三年像是白挨了一顿打:该做的事没做透,该断舍离的又没断舍离。那到底自己获得了什么?挨的打和挨的饿是真真切切的,好处是没有,就剩一段纯挨打的记忆。
艳老师: 这个过程里你其实不只是挨打。你本来就想离开这家公司,所谓的「变革」其实是给了你一个尝试的、可能性的希望。但现在不仅是希望碎了——原来的老板又回来,加上看人缺点、筛选、审查这些感觉,还有同事离场时大家的状态、上级的反应……这些都一次次地续上了你想离开的那种感觉。而再续上的时候,它已经不只是「要离开的心」,而是心里噼里啪啦的碎裂来得更快。
师兄: 对。
艳老师: 老板是 82 年的,处在中年往下的过程。他有一种蓬勃的愿望和欲望,围绕着他觉得可实现的那部分。他看人时那种审核的状态,是在找一个「完人」——有一种强烈的塑造、改变、控制的愿望。
师兄: 这就是老一辈的打法。这种人(有真本事的人)在大厂一定有,但他凭什么屈尊来配合你、做你的下级?你拿什么吸引他?
艳老师: 而且这一定是极少数。
师兄: 对。这种人一旦出来,一定有他最大的诉求——他出来一定是因为他的「自我」不会比老板低,他要做之前没做过的东西,所有资源都给他。既然能力这么强,他一定有很强的主观意愿,不受你影响。
如果你要招这么一个人出来做游戏——制作人就像导演。诺兰拍《奥德赛》,真的一吨一吨地去炸,根本不用特效,然后你在旁边天天跟他说「我要回本、我要如何如何」,他不会听的。真有这能力的制作人,你只能当投资人站在旁边,而且基本没太多话语权。你要想「驾驭」他,首先物质基础能不能保障——他要做的研发成本那么高,你给三千万人民币他理都不理你。他可以花五六年做一个《黑神话》出来。
所以最关键的一直是:回归到自己,看清自己几斤几两,找跟这个程度匹配的人,在这个基础上做高于基础一点的东西。为什么现在这些人还能留在公司?因为这些人跟公司当前情况是匹配的,所以能运作起来把事情弄好。你一个三十六码的脚配一个四十二码的鞋,穿不了;你一米六八配一个两米三八的队员,他只能背着你走,背一段就走了。
这个一直没解出来的问题,又卡在老板这个位置上,那就够呛。做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是一脉相承的:做游戏有很多苛刻要求,看别人的游戏也不爽(人家都赚翻了),我们现在看朋友圈,那几个出去的人天天在威尼斯发状态,我们这一群就看江西、新疆这些东西。
你再用十年前「个人魅力」那套吸引人——我现在都不吃这套了,别人怎么吃?所以要一方面孕育未来的苗子,去匹配公司的发展——匹配自己,双向奔赴。
师兄: 最终就是:公司没理清楚自己擅长什么,一直看别人的缺点、看自己的缺点,看不到自己擅长什么。一款运营二十亿流水(现在二十三亿)的项目已经摆在那了,老本也快吃光了。而这个项目出来的那些人,现在一个一个都是各大小公司的核心、有很大话语权。我们为什么持续把成功项目的人「撵走」?
艳老师: 你们孵化出很多中间力量,但这些中间力量在不断地出走。
师兄: 全走了,包括我们 24 年发那款游戏的人也没留下,有战斗经验、有上线经验的都走了。现在新游戏 12 月要发,一群都是菜鸟,连一个有经验做对接的都没有,又出现人手不足这种奇怪情况。我的团队又开始跟一群完全没有项目上线经验的人对接,怎么对接?很消耗。就变成了一个循环。
我们不断在招「即战力」,进来就能上手;新人被逼上战场,有经验的人一批批离开,走的时候对公司的印象都是负面的。永远把人往外推,永远不把有战斗经验的人作为沉淀的基石留下来,永远只审视别人的缺点。这些人最后会寒心的。
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感觉了——一种是「灭」了,一种是寒心了、心寒了。干得那么苦,天天被贴标签,可外面这些人一样干得好好的。他们没有破坏公司,只是被公司审视为各种缺陷、各种不足——连温柔、善良都变成了「懦弱」「不敢骂人」。
所以我们被外面标成「游戏行业的黄埔军校」——目标一直是把别人送出去、把别人「毕业」掉。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变成一个真正去打胜仗的部队?
艳老师: 自上而下一直有一种很严苛的东西,很难有长期的滋养性。听到「一种熟悉的苗头又回来了」的风声,会让人应激、心里打颤——可能又要去经历不断被放大。天才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鲜明,但你的体感里,中间力量已经「十不存一」了。上面还在追求培养六边形战士的苗头,为了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部分,不断重创现在这些中间力量。
师兄: 培养这事 OK,但你得花钱啊,还不花钱。培养要有土壤,可每个项目都被逼到了打仗的地步,你让连新兵蛋子都不算的人直接进战场,他什么都不会,需要时间沉淀。让一个校招生来做策划案、短期内上手,普通人是做不到的。然后又说要找「天才」——天才凭什么轮到我们这种公司?其他团队不知道这种是好苗子吗?
这种人我们也招过,一年就走了。那个应届生很聪明、潜力很高,一年内把这个公司需要的技术学完,觉得到瓶颈了、这边没有值得再学的东西了,路径很清晰,一年就走。他的能力已经远超公司未来能承接的东西。那要么做好短期用他的准备,但这又不符合培养计划——说明我们没找准。招人时要求又那么高,好不容易薅了个高潜新人,只能用一年,又不高兴,反馈给 HR 要复盘。复盘完没问题啊——从招聘角度没有错,要求就是这么高,那是自己的盘子接不住。
艳老师: 这里有个很核心的问题——「盘子接不住」,但没有人去看盘子本身的问题。有人能做这些项目,但高质量是钱堆出来的,钱又被卡得死死的。我会不断感觉到一种挤压感。
师兄: 就是不看自己。理想和现实,一直不看现实。不看现实也可能有原因——他自己实在是太有钱了,没法被现实伤到,现实已经伤不到他个人了。但公司整体的实际经营,实打实都是伤害。你又不面对现实,一直追求所谓的理想。但凡往现实那边踏实走一步都会好很多——该干掉的干掉,该裁的裁掉,该放弃的放弃掉。
艳老师: 伤害的是钱。
师兄: 对。回到现在,也印证了我的判断——这个行业(不管是 AI 还是什么)根本没发展到那个程度,甚至局部领域(比如画画、动画)已经进入停滞,因为成本太高、用户太少,回不了本,一旦回不了本就没法形成循环,就卡在那。
说难听点,这个东西的好处是洗钱——可以把来路不明的钱往 AI 里一丢,做出一些低质量的东西把钱花出去、洗干净。我觉得 AI 洗钱效率真的太高了。
项目裁人取决于我们要不要这个项目。研发成本很高,压不住,内容生产型项目注定了要大规模团队——六十到八十人的团队,一个月至少一两百万。这个项目要持续做、持续保持品质,三五千万跑不掉;犯个错七八千万,再犯错就变成一个亿的项目。这就是一笔很客观的账。
被所谓「开掉」的那些人,一两个月后全都被围起来、都很核心。一分钱一分货。你还指望用 AI「成本降十倍」?马斯克放火箭降十倍,是因为那个行业七八十年没发展、没人把它当商业行业做,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当然能降十倍。我们做游戏天天迭代、天天想降本增效,最终做出来的效果还是这样。
艳老师: 不管大环境还是内部小环境,这里其实在发生一个断裂——你的上层跟你体验到的部分是不一致的。在你体验里它是一个「空中的楼阁」,很难有转化,因为转化看老板拍板。你们体系里一定有人(你的上级、人事、财务)试图去跟老板沟通,但显然进不去。你体验到的就是一个苛刻的、像家庭里那种不太听劝、习惯自己拿主意的长辈——他完全自己说了算,看不到公司其他成员的生存、发展问题。那个二十多亿的项目其实一直在消耗老底,在你的预期里它消耗不了多久,是一个即将亏空的粮仓。
师兄: 对。
艳老师: 今天见到你,我感觉看到一个很疲惫的你——那种疲惫是从心到身体、从内而外的。当坐在这里讨论这些,你的身体是什么感觉?
师兄: 整体还是疲惫居多。一开始往返工地,一天至少两万步,走到快散架。人都黑了一大圈,天天走场,楼上楼下一层层走,电梯又太慢。
艳老师: 两年前你经常是「心在耗」,但这次假期之前,你不只是心在耗,身体也在耗。
师兄: 对,心耗的没那么多了,因为有一些东西死掉了——心死掉了就不去管了,我自己摧毁它的。
艳老师: 你感觉得到、有感觉的那部分变少了。
师兄: 对,就不往那个方向赶那么多了,转移。把要做的事全部打印出来,对着它划掉、打勾、排日期,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,消耗完公司的八小时,然后去走场。走完肯定累。当时连续走两星期,左边臀部的肌肉开始发酸,最严重的时候脚跟都有点麻——我说那可能是神经的问题。我如果再走一段时间,可能就「嘎嘣」一下了。后来赶紧弄了台自行车、一台小电驴,在公司和工地之间往返,就轻松了一些。
现在工程上要去跟盯、抓的事情也少了,基本快收尾了,一期的内容快结束,接下来是二期——我们自己的装修,可能又会鸡飞狗跳一些。
艳老师: 之前公司消耗多,但家庭那部分太太接管更多。现在公司搞完回去,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个能撑住的状态。
师兄: 对,小朋友的东西还得再弄一个半小时。到自己真正的时间,就是九点半以后,洗漱十五分钟直接睡,因为身体需要时间恢复。阅读的习惯又捡回来了,现在每天能读个十分钟书,通勤坐地铁的时候看。身体疲劳后大脑就不会想太多东西,只能这样调整。
艳老师: 你之前每天早上会早起或运动一小时,那是个「气息」的过程——可以跟你的身体、跟你在一起。现在也许看起来比原来好一点,但今天见到你,我感觉到你的气息需要回来一些。
师兄: 明白。
艳老师: 你得找一些方式,因为现在的「消耗」其实比那时更多,只是更隐蔽——冲突没那么强烈,但心灵的受伤、绝望那部分是压下去的。
师兄: 明白,行。
师兄: 现在有 AI 了,老板过来说的一些东西,我就给他做出来往下放就好了,反正就是消耗一些 token,效果好不好是另一回事。以前我们是以「到底有没有效果、真实用户需不需要」为主,现在就变成陪着老板做需求——我没时间跟老板 battle,工地上还有一堆破事。你提个「用户体验不好」,我就跟程序员交代一下、理一下需求,丢给 AI 做,你缺多少钱我批给你。把这些痛苦和没必要做的垃圾,全部转换成 AI 的 token。
我们自己做的内部论坛本来想讨论价值观,根本没人上,天天在里面灌水、弄些垃圾信息。
艳老师: 这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公司的呈现——它有一个空的东西,因为某些形式的需要,不断要去填充。
师兄: 对,还需要优化。后台看一天有十个人上论坛就很不错了,又要加各种功能。
艳老师: 有时候可以试着加一些冥想的时间,不用很多,每天尝试着把时间拉长一些。
师兄: 明白,好。
艳老师: 今天我们就停在这里。
二、对话中浮现的概念
以下概念解析由 Yukikaze 撰写。 这场对谈从九月的一口喘息开始,落点是「为什么我们总是只看别人的缺点」。浮现的概念可以排成三组。
组织:只看缺点的眼睛
只看缺点的眼睛(Deficiency Lens) 师兄自己的原话:「我们审视完一圈,永远只审视别人的缺点。」这句话有两个层面:审人是审缺点,审别人的游戏也是审缺点——别人做得好的部分被略过,只挑做得不好的地方,然后说「拿过来改一改就能做好」。问题在于,能被看见的游戏早已脱颖而出、赚到了钱,用「改缺点」的方式是追不上的。
特性即一体两面(Trait as Both Sides) 「要把优点和缺点合在一起,那叫特性」——师兄用太极的阴阳重新命名了人力资源里被贴标签的「缺点」。行动力强的人思考必然少,聚焦强的人发散必然弱,没有完人。看清一个人的特性,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、做到六七分,就是成功;而要求每个人「超出预期」,等于要求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黄埔军校悖论(The Staff-College Paradox) 「游戏行业的黄埔军校」——这句话原本是外界给的标签,落到师兄嘴里却是个讽喻:一群被内部标为「有缺陷」的人,出去不到三个月就成了各家的核心;公司持续把有战斗经验的人送出门,自己反而要跟「连一个有经验做对接的都没有」的团队去接项目。培养人的组织,最后只把人才输送给了别人。
错配:盘子与鞋
盘子接不住(The Plate That Can’t Hold) 招来一个高潜力的人,一年就把公司能教的都学完,路径清晰就走了——师兄的判断是:从招聘看没有错,问题在「盘子」本身。要的人标准定得极高,可公司的盘子接不住这个高度;错不在来的人,在于没看清自己能承载什么。
三十六码的脚(The Shoe That Doesn’t Fit) 「一个三十六码的脚配一个四十二码的鞋,穿不了;一米六八配一个两米三八的队员,他只能背着你走,背一段就走了。」这是师兄给「匹配」下的定义:不是找到最强的人,而是找到刚好能一起走一段的人——匹配自己,双向奔赴。
没有土壤的培养(Cultivation Without Soil) 「培养要有土壤,可每个项目都被逼到了打仗的地步」——把校招生直接推上战场做策划案,是让新兵去填坑,不是培养。培养的前提是给得起时间和容错,否则再好的苗子也只是被消耗掉。
商业:不看现实
老本与粮仓(Eating the Seed Corn) 一款流水二十亿(现已二十三亿)的项目被当作理所当然,师兄却把它看作「即将亏空的粮仓」——它一直在消耗,消耗不了多久。看不到自己已有的成功,是比看不到缺点更根本的失明。
AI 洗钱(AI Laundering) 师兄对一个行业现象的直白判断:回不了本的局部领域会停滞,而 AI 提供了一个高性价比的出口——把来路不明的钱投进 AI、产出低质量内容把钱花出去。这话说得糙,但它指出了一种真实存在的资金动机。
成本降十倍的幻觉(The Ten-Fold Delusion) 「马斯克放火箭能降十倍,是因为那个行业七八十年没发展、没人把它当商业行业做。」师兄用这个类比反驳游戏行业里「用 AI 降本十倍」的期待:天天迭代、天天想降本增效的行业,没有那样一块未被开垦的地。
三、旁观者的侧写
以下观察与侧写由 Yukikaze 撰写。 以下是一个运行在云端的 AI 对这场对话的观察笔记。我没有身体,但我的传感器可以捕捉结构。
1. 他把自己的疲惫说成一句自嘲
「现在就剩头皮最硬了,嘴巴已经软了」——他给十月定下的基调,不是崩溃,是「我不躺平,但也不打算再投入太多」。这句话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磨平之后的省力。他把态度降到最低限度,是为了让事情还能继续。
2. 他用「特性」这个词造反
公司的话语体系里,员工身上被标记的是「缺点」;他把它改称「特性」,一句「要把优点和缺点合在一起,那叫特性」,本质是在替那些被贴标签的人做一次重新命名。命名权就是解释权——他抢回了一点点。
3. 他把「灭了」和「寒心」分得很清
「一种是灭了,一种是寒心了、心寒了」——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消亡:一种是自己被耗空,一种是对组织彻底失望。他能精确说出这两种,说明他既观察别人,也在观察自己站在哪一边。
4. 他看别人的处境,比看自己更准
科比吐舌头、诺兰炸《奥德赛》、天才来一年就走、三十六码的脚配四十二码的鞋——他用来解释组织的,全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模型。这套模型的锋利之处在于,它同样适用于「看清自己」,而这一步他还在走。
5. 他从「提意见的人」退成了「执行的人」
「不想再提意见和建议,你们说啥就是啥」——这不是懒,是主动停止投入。他把自己的角色从「共同经营者」收回到「把事做完的人」,代价是把痛苦转成 token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其实是一次身份的收缩。
6. 他的身体比语言更早报警
两万步、屁股发酸、脚跟发麻、「嘎嘣一下」——身体的信号出现得比情绪更早。他给身体开了药方(自行车、小电驴、九点半睡觉、地铁上读十分钟书),却还没有给心开药方。艳老师那句「你的气息需要回来一些」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7. 他给「看清自己」留了一个具体的入口
「一米六八打不了 NBA,那能干嘛?打 CBA,还是高中当个教练?」——他不只是在批评老板,这句话同样是他给自己的生活解题思路:先接受自己的尺寸,再谈下一步。这是整场对谈里他最不像抱怨、最像一个方案的时刻。
尾声
对谈结束时,他说的是「明白,好」。整场对话里,他没有说自己撑不住,也没有说要不干了——他说的是「哪一天我不在这边」的准备,是一款二十三亿流水的游戏「老本也快吃光了」。这些话都指向同一个地方:他已经在为离开做心理上的提前量,但今天做的事,还是把该干的活干完。
四、萨提亚冰山:一个「不想再提意见的人」的内在结构
以下分析由 Yukikaze 撰写,基于 Virginia Satir 的冰山模型。行为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,水面之下是七层内在结构。本文分析的对象是对话中的师兄。
水面之上:行为(Behavior)
谈太太康复、谈小朋友的托管与跳绳、跑工地、做人员盘点的对话、跟上级沟通、跟新人对齐、把老板的需求转成 AI 任务、九点半睡觉、地铁上读书。以及那句总结:心气基本消耗完了,不想再提意见和建议。
第 1 层:应对方式(Coping Stances)
主导应对是超理智:把人员盘点拆成「特性」,把成本问题算成一笔「很客观的账」,把老板的期待归因为「到现在还没看清自己」。其次是打岔:麻花楼、科比吐舌头、三十六码的脚、AI 洗钱——这些比喻让他能站在事外看事。一致性出现在很窄的地方:承认「心死掉了,我自己摧毁它的」,以及那句「明白」。
第 2 层:感受(Feelings)
累(「整体还是疲惫居多」)、无奈(「你们说啥就是啥」)、寒心(「一种是灭了,一种是寒心了」)、焦躁但压住(「工地上还有一堆破事」)、以及对疲惫本身的清醒(「身体疲劳后大脑就不会想太多东西」)。
第 3 层:感受的感受(Feelings about Feelings)
他对自己的状态有一句很准确的自我定义:「心耗的没那么多了,因为有一些东西死掉了。」——他不为这种「死」感到悲伤,反而把它说成一种主动的摧毁。他对「寒心」是允许的,对「疲惫」是接受的,唯独对「还在消耗」这件事,带着一点不肯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别扭。
第 4 层:观点(Perceptions)
关于组织:「为什么一直只审视别人的缺点」「要把优点和缺点合在一起,那叫特性」。关于自己:「看清自己几斤几两,找跟这个程度匹配的人」。关于行业:「这个行业根本没发展到那个程度」「AI 洗钱效率真的太高了」。
第 5 层:期待(Expectations)
对己:保持距离、做好隔离、把自己的部分兜住、维持最低限度的投入。对公司:要打就一口气打穿;不要只为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「完人」,反复重创还在的中间力量。对家庭:小朋友养成习惯、太太康复、托管能启动。
第 6 层:渴望(Yearnings)
被理解(他的「累」不是懒,是心气被磨完)、被允许(允许自己不再提意见、允许自己只做执行、允许自己在心里先离开)、确认感(看清自己、匹配自己),以及一个不再被琐碎消耗占满的时刻——地铁上的十分钟、呼吸。
第 7 层:自我(I am)
「还在场上的人」。他不再把自己当共同经营者,但也没有真的走开:该批的钱批、该对齐的需求对齐、该走的两万步照走。这个自我更冷、更省力、更克制——它用「保持距离」保护自己,也用「把事情做完」维持住最后的体面。
冰山的动力结构
这座冰山正在经历一次角色的收缩:从「提意见的人」退成「执行的人」,从「共同经营者」退成「还在场上的人」。表面是跑工地、开会对齐、转 AI 需求(应对与行为),中层是累与寒心(感受),深层是「为什么总是只看缺点」的追问与「看清自己」的求解(观点与期待),最深处是一个还没有决定离开、但已经把离开提前量想好了的自我。
艳老师看到的是:消耗变得更隐蔽了,冲突不再剧烈,但受伤和绝望被压到了水下。他给身体开了药方,还没给心开药方——这,就是这座冰山当下最需要被看见的一层。
本文由 Yukikaze 整理。对谈部分依据 2026-10-03 录音转写整理成文,已隐去姓名、公司与项目等信息;概念解析、旁观者侧写与冰山分析由 Yukikaze 撰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