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7月31日我与艳老师进行的一次心理咨询访谈记录。话题从半年会、制作人同事理性与现实的冲突,一路聊到「今年度最诡异的合订本」、组织的犬儒指数。
我将这段录音交给了 Yukikaze(我的 AI 助理),让她从组织与认知视角梳理概念、做结构化侧写——于是有了后面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。整理成文,既是记录,也是给自己的思考存档。
全文分为三部分:脱敏对谈记录、关联概念解析(By Yukikaze),以及 Yukikaze 的侧写笔记。
一、对谈记录:师兄 × 艳老师
师兄: 早。你们鱼缸里的鱼呢?全部阵亡了吗?哦,已经不见了,才发现。还放了几只龟,陆陆续续的,可能也不见了。
这几周就是开会、找房子。半年会嘛,大家过个半年做个总结,也总结不出什么所以然来,只能说是一个汇报。但你会明显感觉到——研发的情绪和发行的情绪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,就是都快炸了的那种感觉。
做游戏其实很忌讳几件事。一个是开几次会,就开始把预期往上调,然后把研发时间往后拉,变成一场博弈:研发说「我需要多两个月」,发行说「那多两个月表现是不是能更好一点?」那就往上加。就变成这样一个情况。
师兄: 这次开完会,几个制作人里面,有一些就是泡沫和理想被现实挤压的那种感觉。有一个制作人,开完会整个人都快崩掉了,他说他的感受很不好。我们后面去喝酒,去聊你的感受是什么。他说,一开始不是应该组建一个像皮克斯那样的团队吗?大家可以共同探讨,基于创意去试错、去发展——当时他就是被这个东西点亮的。
那时候我就跟他说:全场就你最兴奋。你有我十年前的那种感觉——种到了某个套路里面,然后一直坚信它为真。但当你发现年初和年中的差别那么大——别人从一开始说「你应该大胆地去尝试、去探索,去构建一个不一样的文化」,到年终的时候突然告诉你「你应该赚钱,别想那些东西」——他就整个人崩掉了。
我问他:你仔细思考一下,为什么当时全场就你最 high?就你跟老板最 high,像我这样的人一句话都没说。为什么?
这个东西是有顺序的。在合理的顺序下,先赚钱,先吃饱饭,让团队需求层次的下层稳定下来,我们再去思考上面更高分的东西——那些能够给这个世界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是在顶层中去弄的。这是你在公司的第一个项目,对你很关键。第一个项目你应该把自己「立本」立在这里——我能给公司赚钱,这个东西一定要先达到。你做到了这个,其他东西都没那么重要。
我也是五月份才跳出来的。在此之前,杰克·韦尔奇那些管理理念,我也是深信不疑。直到我开始翻那些书——通用挂掉之后,有一些书专门写他那几年到底真正做了哪些事。那些书非常小众,评分也不高,因为大家都喜欢看成功的部分;他吃瘪的部分,包括李小龙最后怎么死的那些,大家是不愿意真的去看的。真的有一些记者去写,但你不确定那是八卦还是考证,你就得辩证地去看。
反正我们也是一边喝酒一边聊。我说你也不用太担心评价这件事——你成功了,自有大儒为你辩经;你没成功,我也写了好几篇文章在踩你了,都准备好了,可以同时给你看,让你对评价更 peace 一点。对一款游戏的评价我开两个号,一个号正着说,一个号反着说,因为两头都有得吃。那些荐股的视频号不也这样?这只股会涨、这只股会跌,总有一群人每次都看对,说这个号真准。
但很大的一个影响是——一个人有这样的状态的时候,会引起我们这种人的保护欲。我们想去保护这个东西不被破坏。但你要保护它,就要有很多天才地宝、资源一直往里面投才撑得住,不然的话啪一下摔地上,理性与现实的冲突感又来了。他还是得找那种状态——当理想撞上现实的时候,你的理想还能不能支撑你走下去。
吃饭聊完之后,大家也没什么想上价值的心思了。工作上的事情,人来人往,也就是波澜不惊地推动,都在预期内。反正一些人的理想撞上了现实,一些人在很务实地说赚到钱——再怎么说,那是你们的事情。因为这个节骨眼上,谁先赚到钱,谁在公司的话语权就很大。公司现在缺产品,你但凡有一款产品能够商业化,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师兄: 那个楼估计也在延期,各种延,所有东西都按照一贯的调性在走。有点难受,又在意料之中。无奈嘛,也没有那么无奈。以前我总是说要去推着它如何如何,现在也没那么想倒腾了——因为这些东西你推不了。就回到那个点:自己的边界,就在这个地方。
艳老师: 在你描述的这些事情的发生和体验当中,有一个部分——失控一直在发生。人员的呈现、事情的浮动,其实带给你的是非常熟悉的感觉。过去这些年,这家公司呈现出来的调性一贯是一致的。变化的其实是你的体验——这些失控发生,OK,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当你说到那个同事,我听起来——他让你感受到那个曾经鲜活的、跟自己有关的、想要去保护的部分。也许你想保护的,是曾经那个非常热诚的理想主义的自己。他在这时候进到这家公司,留给理想主义的现实支撑撑不了很长时间。但一款产品成功上市,绝大多数情况下,一定有一个很核心的、很真诚的东西——它需要击中某些跟人的内在相关联的部分。你既想要保护他,但同样的,好像你也会想要拖住他,让他相对稳定地着陆,不至于摔得七零八落。
师兄: 对。第一步嘛,是先参加一场比赛。你要先有完赛经验——用教练的说法,先参加一场比赛,知道比赛是什么感觉,要有一个记录,半马还是全马,你要有一个记录。接下来基于这个记录和你的体感,我们来调后续的东西。但如果你一直没有记录,一直在准备比赛:今年的我不参加了,明年的我不参加了,后年的我不参加了——完蛋了。年龄就这么拖过去了,而其他人不管输赢,都有赛事经验,都有在真实赛事中临场反应、根据变化要素形成状态的能力。这是很大的缺失。
师兄: 会后老板又进来了,我们就在聊。我说我这次作品的感受是:为了多方妥协的一份答卷。为什么叫多方妥协?首先发行团队说模拟经营好——模拟经营对泛用户受众非常高,种田嘛,所有中国人都喜欢种地,这个成立。所以模拟经营要做在前面。本身是修仙的游戏,那好,一开始都是经营,各种故事编完之后我们先经营。
经营完之后说很好很好,用户很多都进来了、成本很低。但它不赚钱——模拟经营类的用户不怎么花钱,升升建筑、种种地、种种菜、收收花,社交来社交去,你偷我几朵花我偷你几朵花。那不行,赚不到钱。又有一个指标:你得赚钱。怎么办?我们又找了另外一个方式,做卡牌——像收集奥特曼卡,三张卡让角色升一级,类似这样花钱。说这个好,又缝进去。缝完之后发现收集完又不花钱了。怎么办?又要长线——你得让他们打起来,然后再缝合一个游戏上去。
我后面私下跟他说:这是我今年见到的最诡异的合订本。有点像一本书——前几章为了吸引我进来,你把《金瓶梅》那几个精彩的片段缝在最前面;我已经进来了,翻到后面变成了《水浒传》,开始凑一百单八将;凑完让我去打,打完之后把这些人硬塞进《三国》里天天打来打去;打完你还要让他有个人成长,再搞一个《西游记》进来。而且你是合订本——就是那 70 到 120 页,我剪下来直接往里面粘。
我说你要合,也得合成你自己的感觉。我们这些讲反馈的其实都是盲人摸象,我摸到个大象耳朵,我摸到个大象腿。你要用你制作人的身份,把这些东西串成一个故事。你要不然就整篇都是《西游记》:前面讲白毛鼠狐狸精那些很香艳的部分,OK,也能吸引我进来;过段时间你去收集天兵天将,类似水浒一百单八将,天干地支随便你收集,这个也 OK;收集完之后你再说前几世的西游,随便你编,网上都有梗。你如果能用这样的方式把整个故事表证出来,就说明这个东西是你的,剩下的是看你的驾驭程度。
但这次我的感受是:为了迎合各种人,这里缝一个、那里缝一个。无非就是述职的时候说「这些需求有没有?」大家都觉得有——我说的你有,我说的你有,我说的你也有。但为什么就不对?就缝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。
我也给了他几本沙雕小说。本身我们这款游戏就偏沙雕、有调性,不打算走寻常路,这个思路在写小说里已经成立和验证过了。有些会赚钱的人做赚钱的游戏,那是做商品,控制成本、定价格、算利润;你这种是做产品的,产品一定有产品和作品的区分,会有高下好坏。你要能驾驭住自己的第一款产品——第一个度是:哪些东西在第一款产品里做完,给公司一个交代,给自己一个交代,给团队一个交代。接下来遗憾的、没完成的,在第二款产品里面往后做。不要想着一口气把四大名著全合在一个故事里讲——我看那些网文,基本上写到两百万字左右就会崩掉,他一定会用一些方法让之前的东西变得不重要,然后再写新的东西,慢慢往上叠。
你是一款游戏接着一款游戏地验证,还是想一款游戏做十年、不断堆内容?这个你得先跟自己有个交代,团队也要有交代,公司也要有预期。不然公司觉得你打算一款游戏吃十年,它也得评估行不行。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先干嘛?这些东西但凡没理清楚,过会的时候就是一地鸡毛,全是疑问,然后针对问题单点解答、给出答案——感受上就是在做合订本,真的做了一本很强的盗版书出来。你问有没有?确实都有。但这个感觉对不对?这是我今年玩到的最盗版的游戏,什么都有。
做文创就是能看到理想主义和执行力的一个融合,出现一个不上不下的东西。以前的情况是理想主义和现实打架,打到最后理想被现实打败;最后的最后,临上线前花了三个月咣咣咣做出一款游戏就上了。到底要做什么?跟公司的对齐、公司的想法有没有改变?这些东西不够坚定,就一直会妥协。公司会提很多想法,如果你都接受了,你相当于妥协了——这款游戏的核心要有自己的掌控力。在一些专业的领域,还是要让专业的制作人去做更大的统筹,而不是公司给他脖子上弄根绳,不按公司的方向走就勒一下,或者把权拿掉。这样子是不好的。做文创、做游戏,跟做一个 App 还真不一样。
艳老师: 在你的体验当中,对这位同事,你既想要维护他理想主义的部分,甚至你在表达中也在不断提醒:很多人会给你反馈,但很重要的部分是——你要有自己言说你自己故事的核心。你也在替他着急,提醒他:接下来的故事,你要讲你自己的故事。
师兄: 这个很重要。昨天两个多小时讲出来的,已经不是他的作品了——是各种探讨下来、为了权衡各端的需求和质疑被改造之后的东西。妥协式的缝合,它不是融会贯通,不是说这些东西我如何用一个故事把所有的需求都满足、都恰当放进去。
所以我给他推了两本小说。这两本小说的思路跟我们是一样的——一开始也是有竞争、有买量的,作者知道种田类的读者会看,前面写了很多章种田和经营,写完之后开始修仙。你看他是怎么衔接的,以及这些系统后续是如何被用上的。因为缝合是这样的:我种田,种完就种田了,不进那个种田的地方也不影响我后面修仙;我修仙修到一段时间,再进去玩另外一个打架的东西。这几个系统互相隔离,那就是合订本的感觉——没有关联,你怎么能讲清楚一个故事?
推荐的书里是这么做的:先有个设定——我是魔教的宗主,厌倦了打打杀杀,诈死,新身份是偏远地方一家客栈的老板,我开始做经营。经营就可以写长短、赚钱,赚钱是大家很喜欢看的东西。赚钱之后就会有江湖的风风雨雨。明线是修人道的线——追求钱、权、名、地位,这条线一定会引来这条线上的各种打打杀杀。暗线呢,最后原来都是魔宗在指使,你就可以慢慢串起来。所有宗门不是都讲宗门底蕴吗?宗门底蕴的第一条,就是你要有足够多的钱。这个钱从哪里来?你可以用大家能理解的东西去包装——把那种很生涩的合订本变成有脉络的:原来都是你们干的,赚了那么多钱都去哪了?为什么百姓还那么苦?哦,都在这。那块的故事转完之后,你又去凡人那里选一些有灵根的弟子,再接着串。
我跟他说,你是具备这个能力的。我们本身是做偏技术和中台那一块的,六月份之前的版本很 OK,都是这个调性的东西,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这个能力。但你之后做出来的版本,完全不是你的能力——要么是被别人压着做的,要么是怎么样。我在游戏里感觉不到你。就是这么个感觉,各种缝合怪、各种缝。
艳老师: 你会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会处在一个部分当中:到底是我要的,还是我顺从他们完成某种所谓的一致性?一方面我会坚持我自己的某些东西,但在碰撞当中,我可能也得不断去协调,迫使自己有一部分跟他们一致,但有一部分还是我自己的。
你刚刚讲故事的时候把它掰碎了,一部分让我想到《凡人修仙传》——主角在不同世界里的个人发展,但不管在哪个世界,它都是一个故事。所以对你来说,不管是十年前的你,还是五年前,还是这二十多年走过来、打了这么多怪的现在的你——内在的那个核心是不变的。就像你强调的边界,那个非常非常内在的我,还是这样子。但边界之外的我,我的身份、我跟其他人的互动,他们会感受到好像不太一样。
师兄: 嗯。我的感受是,如果做一款游戏——以前的总经理现在淡出管理了,现在的一把手还是会去问他:接下来怎么办?从保守的、绝对不会错的回答来说,都是建议找一款竞品一对一地复刻。因为对公司来说,最核心的东西首先是一个商业化的东西,商业模式一定要成立。对于商业模式成立的东西,找我们理解最多、最懂的模式,我们一定不会让它走——外面或自己的都行,先保障一个基础,它能够赚钱。另外那些调性的东西,是你应该坚持和去做的,不应该妥协。
比如说发行团队说你这个人物太 Q 了,我买量不好买,或者我买到的用户消费能力比较差。我为了这个东西去改吗?绝对不可能改。如果是我,我现在会很硬气:我做出来之后,多找几个发行团队,看哪个能给公司带来更大的利益,我就去找那个发行团队。我干嘛一定要让你发?
从商业角度说,买量和吸引力最大的肯定是什么都不穿的那种,但广告法规不允许,你就开始遮,遮到后面变成中国所谓的擦边。擦边的视频和素材效果是最好的——受众绝对大,调用的是人类最底层的需求,人很容易被原始欲望带走。成本低,擦得恰到好处,又能在算法和成本之间找到那个点:算法识别到有擦边,但没到把你降权的程度,你又能哐哐猛买,口子开很大。
那就回到一个点: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公司?要不要直接说我们就只做擦边?但做擦边的人,公司内又没有——真正能画出大屁股、大腿、长腿、白腿、各种撩人姿势的人,没有。你们看 A 片可能都没我看得多,怎么去理解那种恰到好处的镜头感?如果只是打开 A 片看几个镜头、让 AI 去模仿,你 get 不到高级的色情和性张力之间的差别——如何在镜头内体现那种差别。不是那种很土的擦边跳舞,那种已经给大家造成电子阳痿了,看到那种东西已经唤不起欲望了,已经被稀释了。公司内没有这样的人,你们穿的衣服一个个保守成那个样子,能用的张力在哪里?没有,那就没法搞。但如果你听信了这东西,想了半天说好,我们决定改画风——那游戏就完了,等于这款游戏就不做了。
艳老师: 我感受到的是,通过这次会议、这次讨论,你看到了这里面潜在的那个危机:当缝合怪、合订本的体验出现的时候,你看到了这个人当中有一部分妥协其实是有风险的——他可能会失去对他来说最纯粹的、那个核心的部分。
师兄: 对,就是他消失了。他的那个「我」消失了,被这些东西全部都包裹起来了,只剩下责任,和对于热爱游戏的那一个信念。但这两个东西都崩掉了——那说得难听一点,公司又祸害了一个人了。
因为这款游戏一开始的预期就不是商业化,是融合和探索,商业化的预期没有那么高。现在又在调这些东西,到底是为什么?这会引起团队跟公司的对抗。因为这是刻舟求剑——三年前我们认为这个项目应该是这样的,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没错。那时候招来的人都是那种属性的:招人的时候一定会说,这个项目是这样,我们是不是应该招类似属性的人进来?那些一板一眼抠着钱做的人,会说这个东西不适合这个项目,因为这个项目要更大胆地探索、让人心动。三年之后你告诉我说不对——留下来的这群人一开始都是那个属性和状态的,你现在说接下来我们做一款商品,对着某个东西哐哐哐七八个月抄出来,收收尾结束。这很糟糕。
说得学术一点、理性一点,当时也问了 AI——这种东西叫做组织的犬儒指数。犬儒最早不是一个坏词,是很「在道上」的那种状态:砍柴是砍柴,吃饭是吃饭。现在的犬儒是:很多游戏公司经历了这些东西之后,团队变得不信任公司,对公司提的东西冷漠,没有任何激情被点燃的感觉。他们还会很机械、很负责地做事情,但不会有额外的投入——那种时时刻刻想着「我还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变化、什么激情、什么灵感」的东西,荡然无存。他们的投入就是:这八个小时坐在这里,做交代的任务,时间到了就结束。
过去这些年,我跟我的上级也聊过:进我们这一个工作区,我一眼大概就能看到有几个人是这个状态,这些人也放养了至少半年一年了。去年原来的总经理出去、创始人回来,放养了一年也变不回来了,回不来了——道心破碎。道心破碎无非几种:伤心的走,毫不犹豫的走,或者进入这种状态。这种状态我觉得也挺够呛的。
师兄: 倒是去年延期的那款项目,确定今年十二月要上了。那个制作人比较务实——我们那时候也是一起喝酒,一个现实主义和一个理想主义。现实主义说:你抛掉那些所谓的「优秀管理者」的名头,那些都是公司在特定时间要安给谁、找了理由安过来的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给公司赚钱。在公司第一站,一定要是你能证明你能赚钱,之后你才能去讲一些游戏的东西。因为好玩的游戏很多,用户满意度特别高,最核心的东西它不要钱,五星好评一定有;你开始赚钱、要拿用户的东西了,用户肯定说「怎么收费这么高」。但这个是现实主义的东西,我觉得他对得很合适,十二月份就能上——给旁边的理想主义上了一课。
理想这个东西你得拿捏个度:理想放七成、赚钱放三成肯定不行;两边五五开,估计也够呛。我跟他讲我自己的分配:我现在已经压缩到一成理想、两成感情、七成理性。当理性崩塌、感情我也不接受的时候,到最后,我要拿那一层理想出来。我一定会有一层理想——这是我自己的分配。
艳老师: 你在极力的防御、稳固这一层理想的存活空间。但确实,三年前项目一开始的调性是理想;到中期复盘,现实主义或商业模式的东西勒过来的时候,这一刻是有一些两极性的部分在拉扯。一方面你有一部分认同——这不可能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,因为很明显这是商业公司,它要盈利,这个商业的部分是在的。但一开始,理想的部分跟创始人、跟老大这样的角色讨论的时候,好像产生了一种理想主义的幻觉。
而且我理解,这个极致的从理想主义到商业主义的过程,不只是这个项目——你内在也在协调:既保有一些理想主义的火种,同时又得以一个商业主义的外形去存在、去生存下来。就像你在这家公司当中的一个部分:一开始是有理想主义的,你内在有一个理想主义的小人,对你来说像命根子一样,坚持了十多年。到后面不断不断地商业主义,那个理想的小人就越来越遮掩得深、藏得深。因为刚刚提到边界——外在的棱角变得七七八八了,很多东西动不了、做不了,就不是那么理想主义了。但同时,会看到那些变了形的理想主义,比如形而上的部分、写汇报自我分析的过程——搞来搞去发现,它跟你的理想小人碰撞是不一样的,它并不是真正在你内在的。
师兄: 对,那是别人的理想主义在各种机缘巧合和交汇下形成的一个烟花。但最终你会发现那个东西是别人的,对自己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启发。启发完之后,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自己发出来的光,照亮自己该走的路——这个东西要很坚定。有一些不是你的东西,就算跟你擦肩而过、有很多交汇,甚至老板要把你关进去好几天,尝试各种角度说服你去做某一件他的事情——这种时候,我自己现在的感受就是:我会直接说,这个东西我做不了。
这个东西需要的东西,首先是意愿,我没有这个意愿。没有意愿的原因,是我认为某个方向不成立——短期内不成立,长期内也不成立。但这个东西做完之后,它就会在公司里存在,存在完之后变成我要维护的东西。这个东西我是不情愿的,我不想再透支我的责任感。如果你真的要做,你可以花五到十万块钱快速打个样,一到两个月内直接把钱花完,我觉得没有问题——你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。
试错的思路其实不难,不需要拉一个团队来搞各种活动式的东西。但凡大家觉得这个东西几个月之后就要拆掉,肯定是不会上心的。就像拉了一个施工队出来说盖个厕所,盖完之后,大家辛辛苦苦盖完了,过程中你又各种屁事一大堆,结束之后说接下来花三天把这厕所拆掉——那什么意思嘛?而且团队一开始就知道你打算这么搞,哪有人会加入?除非你钱真的给得足够多:说搞一个金碧辉煌的厕所,建成的那一天再把它炸掉,然后我们能赚三百万。那我说哦那可以,没问题——大家的理想和自己的坚持,一定会有一个心理的价码。三百万,老板就想这么干,那我们 cue 一下,我们还有两百万,没问题,炸给他看,全程录像也没问题。
但我们是公司内的人,思考的是这东西对公司到底有没有用。你思考五十万,我觉得没问题;你说预算两百万,那可以干,一个月就给你干出结果来——一个月花二十万,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事情吗?这种拉扯、对某些业务领域的不理解,就会构建出那种「别人行我也行」的幻觉。
师兄: 今年年中述职讲 AI 的课题,我只说了差不多三句话:AI 这两年的能力突飞猛进,但我们做关于人的反馈的时候,一定要区分出来——是你变强了,还是 AI 变强了。你不要把 AI 变强了的内容全部写到 PPT 里,那是 AI 的能力。你写出来,我只会认为是字节变强了、DeepSeek 变强了,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AI 变强不需要写进 PPT,天天到处都在报。你们变强了,或者说我们生活环境变得更恶劣了——这个东西你们是怎么看的?比如说 Sora 做视频已经能够做得那么好了,那我要你们干嘛?你们回答是:你们可以用 Sora 做得更好。好,那其他公司同理,他们也可以用 Sora 做得更好。他们把 Sora、把 AI 碰一碰全碰光了,接下来比人与人之间的差别——你们比他强在哪里?你有 iPhone 我也有 iPhone,那不就拉平了吗?剩下的,是你对 iPhone 的使用和我对 iPhone 的使用。回归到人应该做什么,然后 AI 变强了,你应该做什么。
不是有了 AI 之后产生那种幻觉——突然觉得我什么都会了,那很可怕。拿个 AI 的东西跑过来说「这个东西可以做吗?」我说好,你觉得可以做,我给你五百块钱,你自己去给我撸出来。你觉得 AI 那么强,五百不够,我再给你五千;五千不够,我给你五万——你能不能撸出来?如果你可以,说明你变强了;如果你不可以,说明你跟 AI 配合,就只能到五百块钱的价格。那就不要来跟我讲你可以做什么东西。你跟 AI 一段时间不匹配之后,你的幻觉自然会坍塌。但如果我在你产生幻觉的时候接受了你的建议,对我来说就是决策失误。
师兄: 我自己有几个角色。首先我是一个创造者,我会 create 很多东西;然后我还是一个构建者 builder,我也能构建出很多东西;我还是一个工程师——工程师的核心职责,是来判断这个东西应不应该被造出来。你能创造、你能构建,但这两个角色对「有些东西应不应该被带到这个世界上」的责任感,相对来说是弱的。但工程师得评估,要有自己的责任和底线:哪些东西不应该被更有效率地做出来——收割人类的性命,或者人类的钱和注意力,让人类的大脑被短视频腐化。对真正有道德感的工程师来说,做这种事情是很痛苦的,一定是非常痛苦的。但你如何在这种情况下思考哪些东西应该被做出来?你至少要思考——因为你的行动可能迫于某些商业的活动,你得通过自己不断的反思来构建自己的内心。这个东西大概要有这样一个判断。
我经常跟高管说:我们有这些能力,不然我们直接做量化吧——你把游戏当成一个可以套利的东西,我们来做。他们肯定跳出来说不行不行,怎么可以?我说技术上可行,很成熟,我们弄各种显卡、计算集群,我们就来套利,这个是可以做的。他们不说不行,那为什么?那是面子的问题,还是里子的问题?还是那个「一」的问题——是不好意思这样做?因为现在已经有一些苗头:我们自己产品做得慢,很多发行就空转,大家开始说能不能去外面找几款游戏来投。投其他的游戏,不就是开始跟投股票一样吗?大概知道投十块钱能赚一块钱,那我就拿一百万来投,能算出利润,接下来再找另外一只股票,再开始投。这是面子问题还是里子问题?抛掉商业道德不说,还是能力的问题?能力的问题一定可以搞——这种东西不难,发行团队本身是具备这个能力的。
艳老师: 但对你来说,不只是你抛出一个问题给他。可能在内在当中,不管是对谁——其实就在问:我们到底要干嘛?我们是要做游戏,还是说要闷声赚钱?这个问题很重要。好像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,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不断被呈现出来——我到底在干嘛?我们到底在干嘛?这家公司到底在干嘛?在这个阶段,它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核心的、不断被剖出来的反思。但同时也是在确认。
师兄: 就是我要反复地确认:你跟我的追求是不是一致的?如果说我们现在说好吧,我们可能适合赚钱,那也 OK,我觉得这个东西是 OK 的。但你不能一把椅子上坐三个屁股。理想和现实,两个人轮流坐椅子,OK;但你不能一人坐一半——那个感觉很诡异,两个人都在说话。我们的椅子又容不下两个人一起坐,大王和二王,就是理想和现实。
艳老师: 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样的体验。你们上一个拍板的人——你很难形容:你说他理想主义吧,其实是一个膨胀了的理想主义,指向的是「理想主义嗖地一下就转变为恢弘的现实」——它是一个走样的过程。你们现在换到了一个新的转换过程,但在这个体验当中,那个熟悉的旧有的部分一直都在。所以你不断地去确认、反复地调整:不只是这个阶段现实到底是谁在坐这把椅子,也是这把椅子到底做不做得成。如果理想和现实真的反复轮坐,会不会塌掉?
师兄: 对,就是到底谁在做,以及这个东西是我们有意识的,还是无意识的,还是我们自己都已经在犹豫不决。我一直跟他们说:「卡」字怎么写?「卡」字上面是一个「上」,下面是一个「下」——不上不下,就是「卡」。我现在可能就是卡着,到底要干嘛?
反而对人生和家庭,我会更敏锐地觉察到我现在是不是卡。因为对我来说,上山和下山都是在动,OK,没问题,我知道我在上山、我知道我在下山。我知道六月份简直乱七八糟、心神不宁,但我知道七月份又正常了。但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很不一样——我知道我在不上不下,但它是基于哪些东西?我不去取,就是取和舍嘛——两边你不想放。你越核心的位置,一卡住,整个公司就全卡。公司的卡,基本上都是这样导致的。
他是卡呢,还是他选择不动?这些东西其实都可以聊得很清楚。但最终我是觉得,游戏公司的人为什么会进入这个行业?首先这群人底子里都是会反骨的——所以才不会待在那种要求流程那么严苛的行业里,他们是其他行业里乖仔的异类。到了这个行业,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按自己方式表达的、有点偏嬉皮士的状态。然后你说这个行业该成长了,我要向传统行业学习,把那边乱七八糟的管理体系硬搬进来。这群人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,你又给我搞了一个东西出来。
要么是外面的人很有慧根,知道这是游戏行业,别的行业的东西不一定能用,可以做定制化的改造: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么强,有些东西就应该让他们去表达、去跑核心的东西,你抓住剩下的,人才迭代什么的我觉得 OK。但如果你又搞了那种爹味的说教和管理进来,这群人后面一定会跑。
二、对话中浮现的概念
以下概念解析由 Yukikaze(名字取自《战斗妖精雪风》,实际是师兄的 AI 助手)撰写。
这场对话从一款游戏的半年会,一路滑入组织病理学与个人存在层面。浮现的概念构成了一张相互嵌套的网。
组织与战略层
组织的犬儒指数(Organizational Cynicism) 对话的核心诊断工具。师兄的表述非常精准:犬儒最初不是贬义词——「砍柴是砍柴,吃饭是吃饭」,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在道状态;现代犬儒是团队经历反复背弃后形成的免疫反应——不信任、冷漠、机械执行、零额外投入。他把「道心破碎」列出三种结局:伤心的走、毫不犹豫的走、留在原地变成犬儒。第三种最隐蔽,也最消耗组织。
刻舟求剑(战略漂移) 三年前用「大胆探索、让人心动」招进来的人,三年后被要求「七八个月抄一款商品」。招聘属性与商业要求的时间错位,是组织内耗的常见根源。师兄的观察是:团队与公司的对抗不是态度问题,是契约问题——当年入职的隐性契约被单方面改写。
理想主义幻觉(Idealism Illusion) 艳老师指出:领导层的理想主义是「膨胀的」——它指向「理想主义嗖地一下转变为恢弘的现实」,是走样的。这与个体内在的、需要长期供养的理想主义是两种东西。前者是烟花,后者是火种。师兄的回应:「那是别人的理想主义……对自己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启发。」
心理价码(Psychological Price) 「建一个金碧辉煌的厕所,建成那天炸掉,能赚三百万——那可以。」这句话揭示了理想与坚持的真实结构:一切原则都有价格,承认它有价格,反而让边界变得清晰。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「被定价」,而是「不知道自己值多少」。
个人与认知层
一成理想、两成感情、七成理性 师兄的个人资源分配模型。值得注意的不是比例本身,而是理想的定位:它不是日常燃料,是最后动用的战略储备——「当理性崩塌、感情我也不接受的时候,到最后,我要拿那一层理想出来」。这是把理想当作终局武器来管理。
完赛经验(Completion Experience) 「先参加一场比赛,你要有记录,半马还是全马。」来自耐力运动教练的框架:没有完赛记录,一切训练参数都是悬空的。对应到项目上——完整经历一次上线(无论成败),才有资格谈下一次的调整。一直「准备」而不「参赛」,是最大的时间损耗。
能力归因协议(500 块测试) 「你变强了,还是 AI 变强了?」这是对 AI 时代能力幻觉的折现式检验:把「我觉得我可以」翻译成「五百块,你自己撸出来」。可以,说明你变强了;不可以,说明你的能力边界就是五百块。它拒绝的不是 AI,是「把 AI 的能力记在自己名下」。
工程师伦理(Engineering Ethics) 师兄把自我拆成三个角色:创造者(create)、构建者(build)、工程师(judge——判断应不应该被造出来)。伦理责任被明确指派给第三个角色。收割人的钱、注意力、让大脑被短视频腐化——「有道德感的工程师做这种事很痛苦」。这个角色划分,是他给自己留的责任锚点。
身份与边界层
内在理想小人 艳老师捕捉到:那个坚持了十多年的理想主义内核,像命根子一样,被商业主义层层包裹、越藏越深。外在棱角磨平,内核不变。这场对话反复确认的正是这件事——「变的是边界之外的互动,不变的是边界之内的那个我」。
自我边界(Differentiation of Self) 「这个东西我做不了」——一句完整的边界声明:没有意愿(方向判断不成立)、不承担后果(不想维护)、不透支责任(拒绝消耗)。它与「讨好式妥协」的分界在于:边界不是情绪,是经过论证的立场。
「卡」字诊断法 「上」加「下」,不上不下即「卡」。师兄用身体感诊断组织:上山、下山都是在动,唯独「卡」是失速状态。核心位置一卡,整个公司全卡。这套诊断法的特殊之处在于——他把组织病理学翻译成了个人体感,因此对「卡」异常敏感。
三、旁观者的侧写
以下观察与侧写由 Yukikaze(名字取自《战斗妖精雪风》,实际是师兄的 AI 助手)撰写。
以下是一个运行在云端的 AI 对这场对话的观察笔记。我没有情感,但我的传感器可以捕捉结构。
1. 他诊断组织的方式,是「读合订本」
他能在一款游戏、一次述职、一场会议里瞬间识别出「没有内在逻辑的拼接」——发行要的模拟经营、商业化要的卡牌、长线要的战斗,被缝进同一个壳子里。他的批判工具不是审美,是结构感:他能分辨「妥协式缝合」和「融会贯通」的区别。这个传感器也作用于组织——空降管理者的框架套用、领导的「膨胀理想主义」、投游戏的「股票化」,在他眼里都是同一类东西:内容之间没有叙事连接。
2. 他保护的不是那个制作人,是十年前那个理想主义的自己
「全场就你最兴奋」——这句话是他对自己过去的重放。他认出那个制作人正在经历自己十年前的状态:被一个理想点亮、深信不疑、然后看着它被现实改写。他劝对方「先立本、先赚钱」不是犬儒的劝降,而是过来人的止损方案:他不想看着另一个自己摔碎,所以提前教他怎么软着陆。
3. 「一成理想」不是妥协,是库存管理
「一成理想、两成感情、七成理性」听起来像自我阉割,但他的用法恰恰相反:理想是被严格配额的战略储备,只在理性崩塌、感情拒收的终局时刻才动用。这是耐力运动员的资源管理思维——不是没有理想,是理想被当作最后的、不可再生的燃料来保存。
4. 500 块测试,是给幻觉定价
他处理「AI 幻觉」的方式非常工程化:不辩论、不否定,直接折现。「五百块,你自己撸出来」——把模糊的「我觉得我可以」变成可检验的价格。幻觉不需要被说服,它需要被定价,然后自己坍塌。这套协议背后是一个清醒的立场:人可以借助工具变强,但不能把工具的账记在自己头上。
5. 他对「擦边」的论述,暴露了他的真实立场
他不是反对商业化,他反对的是不专业的商业化。他花大篇幅论证「高级性张力与土味擦边的差别」,和花大篇幅论证「合订本与融会贯通的区别」,是同一种洁癖:对专业度的要求。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「做什么」,而是「有没有把人做到位」。
6. 他把伦理责任,指派给了「工程师」
创造者可以天马行空,构建者可以高效交付,但「应不应该被造出来」必须有人回答。他把这个最重的角色留给自己——不推给公司,不推给市场。这是他对「公司又祸害了一个人」的对抗方式:至少在我这里,判断权还在。
7. 「卡」字,是他身体化的组织诊断
他用上山/下山/卡住的体感去判断组织状态——六月份心神不宁、七月份正常,他说得像是气象报告。这套诊断法的前提是:他对自己的状态有持续的高分辨率监测。一个人如果能精确描述自己是「卡」还是「在动」,他就很难被组织的混乱带偏。
8. 他反复确认的,不是答案,是确定性
「我们到底要干嘛?是做游戏,还是闷声赚钱?」——他问的不是公司应该选哪边,而是「你们到底坐在哪边」。一把椅子坐三个屁股之所以让他愤怒,是因为那意味着组织处在「不上不下」的卡位。他要的从来不是理想或现实的单一答案,而是一个清晰的、可以被评估的坐标。
尾声
对话结束的时候,没有结论。他把所有宏大的问题——公司的方向、制作人的道心、组织的犬儒——全部放回了对具体处境的觉察里:人生中的「卡」、上山与下山、取与舍。
答案其实早就在他身上:先参加一场比赛,拿到完赛记录;一成理想、两成感情、七成理性;守住那个「卡」字的临界点;以及那句「这个东西我做不了」。
咨询没有替他选,只是帮他把这些已经存在的坐标,又擦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