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6月27日我与咨询师艳老师的一次对话记录。保留了对话的形式，删去了口头上的重复和语气词。话题从六月份的状态低谷开始，聊到育儿理念的冲突、用游戏培养独立性、以及AI时代的教育焦虑。整理成文，既是记录，也是给自己的思考存档。
一、六月的低谷
师兄： 我不确定是不是有自己的生物规律，但每年的六月份，状态都会掉到比较低。运动表现、情绪状态，基本都会在六月份掉到自己感觉比较糟糕的程度。看射箭的命中率，每年都是这样，过了这个时间又慢慢回去了。好像也没什么事，但整个人状态就是会掉到非常差。
艳老师： 对你来说，掉下去的状态能通过一些指标感受到——射箭成绩、身体反馈。有趣的是，马上就进入假期了，之前我们讨论过，这段时间其实没有太多让你感到压力很大的事情。从现实来看，没有太多客观的事件让你处在这样的状态。所以这个"低谷"可能要加一个引号——它可能是一个比较放松的、自然的恢复过程，是你允许自己掉落的。
师兄： 感觉挺奇怪的。平时没什么事，手表天天提示我又度过了一个紧张的一天。我不确定它是测呼吸还是什么，可能呼吸短促或者频率高。它提示我很紧张，但我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干。有时候又说很轻松，数据跟感受不一致。
二、姥姥来了之后
师兄： 小朋友大班毕业典礼，能发生的坏事情基本都发生了——毕业前发烧，毕业时全程脸臭臭的，另一个小朋友直接吐了，鸡飞狗跳。不过毕业这事儿已经过了。现在还在上，得再上到七月份。
最近的问题是小朋友生病了，请了姥姥过来帮忙。吃饭的时候，小朋友直接自动驾驶，完全不动手，全部都是姥姥在喂。我昨天受不了了，直接说：你今天但凡没有自己拿筷子自己吃东西，你今天就不要再碰游戏机。 其实也是说给姥姥听——你再这样子喂就完蛋了。
艳老师： 教育理念不一样。
师兄： 老人一过来，就把小孩子应该自己做的部分全部代劳了。这事儿我之前也跟太太说过——你回到娘家去就长不大，就像废物一样。小朋友如果变成废物，那问题很大，我绝对不会让她变成废物。
所以有一些事情，我一定会让她自己去独立做。
三、游戏里教的事
师兄： 昨天打游戏更绝。小朋友一身好装备，躲得远远的，不跟我一起打，打了几下说"我去钓鱼了"，就走了。我在前面被一堆怪物直接打死，装备掉了一地，全部丢光。
我复活回到出生点，跟她说我现在救不了你了，我什么都没有了，得想办法过去。她在那边钓鱼，钓到后面没事情做，又回不了家。晚上我让她在游戏里的村民家住，我说我想办法过去。结果她晚上又跑出去，被一群僵尸包围，很害怕，跳到海里一直游一直哭。
全家人都围过来。我说：你们都别动，她自己能解决。
我就跟她说：你现在体力是满的，血量是满的，装备也都是满的，别人打你几下根本没扣血，你没什么危险。就在那边待到早晨，太阳出来僵尸就晒死了。然后回去找个村民家待着。
我从自己家那边翻山越岭去找她。
艳老师： 在这个过程里，父亲和母亲的位置很不一样。你相信她能完成，她哭着磨着最后也确实可以。小朋友能敏锐地捕捉到你对她的期待。
师兄： 她全身武装到牙齿了，我们俩一起上那些怪物根本没问题。她打到一半跑掉，什么意思？我跟她讲：我再也不跟你去打怪了，每次你都是打到一半就跑。
她从村民家回自己家的路不知道怎么走，从来没独立走过。这就像之后上小学，让她自己坐公交去学校再回家一样，很有画面感。
以前玩游戏，我们一起坐一艘船，我在前面开船，她跳上来，我载她回去，跟坐电动车一样。后来我换了：你一艘船，我一艘船，我在前面开，你在后面跟着我。 练几回之后，反过来——你在前面开船，我在后面跟着，你带我回家。 一点一点地训练她。
游戏里都是假的，不会有现实上的太大影响，所以我觉得这条路可以走。
艳老师： 有可能比较常规的家长会说你干嘛把它弄成这样，我来替你打一把。
师兄： 玩完之后我在想，明天再玩的时候怎么做？是不是先做一堆路标，让她自己一边走一边插。路标是她自己做的，她自己会有印象。我在前面领路，她自己插牌子。哪一天爸爸没时间陪你，你自己玩，顺着自己做的路标就不会迷路。
老一辈的玩法是，小孩睡觉的时候我上线帮她把路全部弄好，早上跟她说顺着走就行。我们这一代的玩法是：你自己去想办法，自己去倒腾，找出你自己的路。
小朋友的记忆力很好。我在游戏里会迷路，得记坐标——226、65、174，XYZ经纬度。但她的记忆力和对周围环境的印象比我清晰很多。
游戏里的能力边界和现实中的边界其实很接近。有些事情她能做，但如果你一直帮她做掉——比如一天到晚给她喂饭——那就很糟糕。
四、一条路和一块路牌
艳老师： 姥姥没来之前，小朋友是自己吃饭的。姥姥一回来，两只手就完全没用了。
师兄： 对，自己吃。姥姥周二周三过来，一过来就开始喂。我直接跟小朋友讲清楚：今晚你要完成的任务——自己的饭自己吃，别人不能喂。这盘菜吃三口，那盘菜吃三口，全部自己搞定。做完之后我在游戏机那边等她，她自己就哐哐哐吃完了。
但凡有人帮你，今天晚上就不能玩。这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。
艳老师： 你老婆对此是什么态度？
师兄： 我老婆回家比我晚，八点半才到家，我七点左右就到了。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。
姥姥是来帮忙照顾生病的，病好之后我就跟老婆说，可以放回去了。我还在评估暑假要不要放到姥姥姥爷家去，按现在的情况，我的意向是不放。去两个月就废掉了。这两个月要衔接很多东西——自己上厕所、随身带纸巾、自己擦屁股、自己写名字。这些都是要在家里练的。
你是小学生了，还让别人喂饭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我绝对不接受。
艳老师： 当姥姥介入的时候，家庭原来的结构被打乱了。小朋友会很被动地接受，按照和姥姥在一起的方式生活。她在不断吸收、观察周围环境对她行为的不同反应。你太太可能需要跟她的母亲讲清楚——你可以来照顾孩子，但吃饭的时候不要干涉她，因为她马上要上学了。
师兄： 所以还是那个约定：老人过来不要超过一个星期。以前容忍太多，结果自己非常不顺。小朋友都快一年级了，应该达到一定有限的独立程度——自己吃饭、会等人、能在一定程度上独立通勤。后续就是在游戏里继续探索她的边界，然后跟现实去做验证。
现在的孩子对工具的使用能力很强。儿童手表付款一气呵成——扫码、拍照发给妈妈、微信扫码付款、跟老板说收到了。他们不会有我们小时候那种掏不出纸币的尴尬。
五、十五年后还有工作吗？
师兄： 我现在的焦虑是：她再长15岁，之后可能就没有工作了。工作这件事可能真的会消失。
如果工作可能消失，传统义务教育的用途和意义是什么？以前有意义，现在大家都在疯狂地卷，卷那些有的没的东西。那些很诡异的题目，正常人都不一定看得懂。再一个小朋友丢进去，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，再出来，她怎么谋生？怎么在未来的社会活下去？
如果你还是按以前那种鸡娃路线去卷读书、卷高等教育，我有疑问。我们现在面试大学生，跟我们看来跟中专生基本上是一样的。我们看的是冰山下那些底层素质，但未来这些东西会不会构成合作的关键？
未来可能真的不需要那么多人。真正需要工作的人不需要那么多——闲下来的人怎么办？会闲出问题来。
厦门小学生报名昨天截止了，过两天摇号出结果。确认学校之后，该搬家搬家，该换地方换地方。但我们理解的教育的意义，和学校理解的教育的意义，差别很大。
艳老师： 尽管有计划有预期，但这个过程中仍有很多不确定性。变动本身就带来压力。
AI慢慢获得各种技能，人类大脑在应试这个层面上没有办法和AI比拼。但人格底层的东西，是不能被替代的。
师兄： 从正面来说，人类过去最先进的知识、方法、经验、理论，现在都可以用成本去量化的方式交付到你面前。一道小学题目，丢给AI几毛钱就解出来了。如果小朋友花大量时间去解决一个几毛钱的问题，目的是什么？
小朋友真正应该通过学习来训练大脑的，是哪些东西？哪些东西了解原理之后，就应该交给AI去做？
我为什么跟她一起玩我的世界？首先我们在一张草稿纸上画接下来我们家要做成什么样。规划完，跟爸爸沟通——先做哪里，今天做哪里，接下来怎么弄。再下一步，挖矿这种事，未来应该由机器去做。你让它挖了，结果交付给你，你拿着材料去构建你要的东西。
艳老师： 如果我们完全被AI使用，我们会慢慢被剥夺对自己目标的确信。本来我们是借助AI达成目的，最后可能被AI带着走。
六、判断力才是核心竞争力
师兄： 想法的源头从哪里来？AI能给你想法，但你没法判断。怎么获得判断的能力？
你的时间应该花在：提出点子的能力，和判断AI给你的点子好不好的能力。
因为目前AI没法帮你判断——它不知道你几斤几两。
如果你研究了很多古建筑——唐代宋代的木质建筑、西方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——你跟AI沟通，它能给出这方面内容，你能够判断。但如果你自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，讲出来的都是汪汪汪，那AI回给你的也是汪汪汪。
剩下的就是选择在哪个领域建立判断力，而不是知识积累。
你把全世界的古建筑都看完了，脑子也记不住。你得通过查阅、体验、感受，获得对这种东西的判断。
我现在面试很多应届生，写代码、愿意努力、敢拼——这些都算劳动力，OK。但你要让他判断一个东西值不值、应该怎么做，他能不能快速判断？这种判断不是去分析，而是基于某个领域的长期积累，快速形成结论。
如果接了任务说"好的我去调研"，打开AI呱啦呱啦出一堆报告，然后自己没有判断，这种东西就很可怕。
艳老师： 直觉和情感的部分是AI目前没办法替代的。你得把自己的感受提取、确认、表达、沟通，再交给AI辅助生成文本。没有判断力，AI只能给你四不像的东西。
师兄： 小朋友拿了一把杀伤力很强的武器。成年人在解决很初级的问题时也在用顶级的AI，虽然说能解决问题，但成本非常高。
我写过一句话：不要高估自身业务和自身价值的复杂度，不要低估AI的经济性和AI的能力。
人一天几十个决策，很多都是无意识的。有意识的决策也就一二百个。跟AI沟通也是一样——你要是没觉察，突然觉得所有无意识的决策都变得重要了，开始用很贵的东西去搞。你有没有好好使用这个工具？
我很少说"AI"这个词，我会说"机器"。用机器这个词，就不容易把它抬高。你让机器去搞定它可以搞定的事，不需要用那么高级的机器。剩下的就是你要给它指定方向。它会给你ABC三个选项，但你想要的可能是第四个。它给的答案可能都不对——那是它为了让你闭嘴、让这事儿了了，给你的。
你得判断它有没有符合你的预期。不符合，你就给它第四个选项。没有这个能力，就会被牵着走。
AI怎么用，最终还是落在判断怎么来。
七、十块钱解决一天的事
师兄： 以我最擅长的领域来看，基本上要做的事情都可以控制在十块钱以内。一杯瑞幸咖啡的价钱，它能把我一天的事情全搞掉。
我跟它的流程很简单：我给它一个目标，它规划怎么做，跟我确认。我说做，它开始跑。做完了通知我去review。我确认，验收通过。完了。
就是这么简单。
先量化自己，量化完发现——人接下来要怎么弄？我们这种技术工种——运维、IT、写代码——很容易被量化、被更有效率的方式替代，而且成本可控，风险也可控。以后可能就是两个人旁边摆一台电脑，那个电脑就是你的同事。我们现在已经在这样跑了。
小朋友如果还是去学这些东西，之后塞到这种岗位，挺难的。
艳老师： 这个发展一定会越来越极化。对于能够使用和驾驭工具的人，需要很强的内驱——你真的喜欢这个东西，真的有兴趣。这个兴趣跟人对自由的体验、对感受的确认有关。如果只是卷技能、卷工具利用，一定会被丢掉。
师兄： 另外一条路——同样的思路，以后小朋友从六岁开始，是不是可以有一个她自己的AI，一直陪伴她成长？持续积累她的日常生活、学习、工作。在每个阶段能力升级，解决不同的问题。
我自己已经在这样做了。除了完成自己的事情，我基本上都在做家庭版——小朋友的专属AI，另一个AI天天去劝她给我干活。
这之后，教育也好，工作也好，会不会变得更自由？自由意味着你要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，而不是朝九晚六坐在那里就能拿到钱的确定性。可能更像freelancer——心理咨询师、自由教练、生涯教练——有更多时间关注自己、关注人。
但不会有固定的周一到周五上班、周末双休这套体系了。什么时候来？如果技术迭代到成本足够低，我觉得有可能。
目前它无法替代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和链接——至少目前没有。
艳老师： 如果你依赖于机器的部分越来越多，它会减少你自我的思考和探索。如果你在均衡发展中以自己的体验为主，它其实是不断在拔高你的体验。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师兄： 个体化非常严重。前阵子帮老板装电脑，他也要配AI。我一碰他的电脑——糟糕，我不会了。跟我那个不一样。所有东西都没有AI，全部很原始。这种电脑现在给我，我都不会用了。
我赶紧先装一个初级的AI，之后把所有的需求丢给他。老板说：啊，现在是这样用的？对啊——但凡你本地有一个AI能跑起来，剩下所有事都可以丢给它。
工具的使用形态已经在变化。你自己的机器跟你深度绑定，用别人的AI只能解决很初级的问题。处理你自己的问题，整合和配合非常深。
所以我说家庭版的这个东西未来一定会有。像应用商店一样，你得有一个家长管控受限的未成年人版本。因为AI确实法力无边——至少在初级的事情上是这样。
艳老师： 我们会不会越来越少接触到最基础、最根本的东西？当有一天停电了、宕机了，我们还能不能回到那个起点，一步一步爬出来？
师兄： 在这个过程里，反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。不然真的太快了。
艳老师： 这个"快"跟人类的体验极限本身，可能是一个反直觉的过程。就像你每年六月份，越来越觉得掉下去的那个过程。